凡煙小說

第十二章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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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辭在給自己送戒指被拒絕之後住到了同喻家裏,在回來之後又態度發生突變。柏贏幾乎可以肯定他發現了自己與同喻的事,然而問題還不止於此。

祝樂辭性格軟弱沒有主見,膽子也小,會做出如此反應,不算情理之外。但方同喻不同,柏贏這麽多年來,這是頭一回見他失態:為樂辭失去冷靜,在樂辭車禍時顯露瘋狂,無論如何都不對勁。

——但若要回想,方同喻對祝樂辭的態度,從五年前聽自己提起時,主動表示要見樂辭就……

柏贏猛然一驚。

空氣緊張地隨著他的情緒繃了起來,然而只是單方面的。方同喻對柏贏所想一無所覺,也不看他,只是努力調整好了呼吸,走回將水遞給了他。皮膚在那一剎那有了接觸,柏贏的手溫熱,方同喻的卻冷得像死人一樣。

猶豫了一會兒,柏贏最終沒有問出那個問題,只是嘆了一口氣,將他額邊的一縷黑發撥到耳後。

“你休息吧,累了一天了,今晚我和你一起留下來……我先出去洗把臉。”

柏贏帶上了門,方同喻佇立半晌,走近病床。

他之前也這樣看著祝樂辭睡覺過。

他的手放上那纖細脆弱的脖頸,但這次不再想著掐死對方了,只是找到了頸動脈,用手指去感受那穩定的脈動。一下,兩下,三下,與普通人無甚差別,仿佛只是安靜地睡著,隨時會醒來,睡眼惺忪地打個哈欠,看到自己後再嚇得瑟縮著發抖。

僅憑這樣的脈搏,誰能想到他遭遇了一個不慎便會失去性命的事呢。

方同喻本想,這個人無論遭遇多大的痛苦,他也不會有半分心軟。他自最開始便訂好了報覆的計劃,為此拋棄了良知,又撇下了人性,讓自己變得鐵石心腸。一切本應按著軌道走,祝樂辭落在他的手中,為他所折磨,由著他發洩心中的仇恨,即使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也值得。

但祝樂辭卻出走了,狼狽地從他手中翻出去,不知會被一陣風吹走,或是直接落在地上摔個粉身碎骨。方同喻霎時中了邪,冷靜全無,理智蒸發。

曾經也是如此,他不過短暫離開,便有人不顧一切地自殺死去。而如今這個被他視為報覆對象的人,脫離了他的視線,又會做出、或者遭遇怎樣的事?他的眼前逐漸被猩紅覆蓋,翻天的血腥味沖進他鼻腔,企圖裹住他的心。

他在失控之前收回了手,轉而去掐自己手腕上的脈搏,差點紮破皮肉之前如夢初醒。

——但是不要緊,這個人已經回來了。

祝樂辭醒來的時候,覺得自己仍在夢裏。

病房內充滿著靜謐的空氣,明艷的陽光灌進每一個角落,溫柔地撫摸他的臉。

方同喻坐在他的床邊,面上是他熟悉、靜默的表情,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睨了他一下,道:“張嘴。”

聲音也同以往一般,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。祝樂辭沒能確定自己經歷過的可怕的那幾天是否真實,無措地眨眨眼,為難地瑟縮一下,最後肚子不給面子地叫了叫,還是沒能自主,乖乖張開嘴。

方同喻將飯餵到他口中。祝樂辭想要求自己吃,但對方像是看透了他的意圖,目光短暫在他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右手臂上停了一下,他便又沒了勇氣,就這樣像被投食的乖巧寵物一般,緩慢地用完了這餐。

祝樂辭在離開的時候,想的東西並不太多。他只是要讓自己腦袋放空,不再由這兩個人用刀片攪亂自己的大腦,勇氣在那一瞬間猛烈到了一個巔峰,鼓舞他做了出格的事。

但膨脹的氣球被紮破後,他又回歸到了平日裏的狀態,因著身上有傷,麻醉效果退了,甚至顯得比以往還要柔順可憐。

他睜著自己的眼睛,不知該看哪裏。方同喻沒有逼他說話,將碗筷收拾了,十分自然地轉身去洗,幾分鐘後才回來,與他一同保持了沈默。

祝樂辭奇異般地沒有不自在——可能他的嘗試離開,還是給了他一點輕微的改變。但身體的不適與他作對,他坐了一會兒,手臂上的疼痛越發呲鬧起來,腦袋也隱有暈眩,試探性開口:“我可以繼續睡了嗎?”

方同喻不回應,他便小心翼翼、手腳極慢地開始拉上被子,妄圖偷將自己埋進去。

於是方同喻道:“等等。”

祝樂辭連忙松手:“啊,好……”

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,氣氛勉強還能維持在相安無事的狀態,祝樂辭多年來對他的崇拜是無法消去的,聽他的話,下意識就屏住呼吸等他宣判,覺得自己的手臂骨頭裏又有小人舉著錘子敲打起來,砸開裂縫,刺痛蔓延。

方同喻問:“疼嗎?”

他誠實點頭。

“……”方同喻突然俯下身,拉開他的被子,讓那層層裹著繃帶的手臂暴露出來。祝樂辭一時間緊張得呼吸都停住了,先前刻意忽略的懼意湧上,瞳孔收縮,尖叫到了喉嚨口,下一刻又硬生生堵回去。

方同喻吻了他的繃帶。

那形狀優美而柔軟的嘴唇落在繃帶上,僅僅是觸了一下,不帶其他的意味。接著嘴唇離開,他維持著這個姿勢,微涼的風自窗口吹進,撩動他的頭發。祝樂辭僵住了,死死瞪著他。

他的頭發遮住了眼睛,恍惚說了什麽,又仿佛什麽也沒說。

祝樂辭足足怔了半分鐘,未受傷的那只手動了動,最後來了力氣,膽怯地摸到他的耳側。從耳側蜿蜒至臉頰,指腹與皮膚的摩擦並不強烈,但足以讓方同喻擡眼。

這是這麽久以來,祝樂辭第一次主動碰他。

方同喻有種不真實感。

“……同喻,”祝樂辭面帶猶豫,說出這話像是耗費他極大膽力,“我……你是想問我什麽嗎?問吧……不過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話了,我像是不認識你,之前的你都是假的……”

“你害怕我嗎?”

要說實話嗎?還是順著同喻?討好了他,維持現狀……

現狀怎麽可能維持得下去。

祝樂辭垂下眼睫:“很怕……”

“你恨我嗎?”

祝樂辭張了張嘴,無聲,半晌搖頭。

方同喻道:“那柏贏呢?”

他本是強裝著冷靜的模樣,猝然提到柏贏,鮮有的自制力又破碎了,沒忍住頭疼得呻吟了一聲,整個人縮回來。曾經將對方看得多重要,現在這反作用的傷害就有多深,血肉做成的心就被絞得多淋漓。方同喻看著他顫抖,臉色變得蒼白,咬著嘴唇急速喘氣,幾乎是難以承受提到這個人的名字。

大概又要這樣過去了。

方同喻也不看他了,站起來,打算不再刺激他,留他獨自冷靜。

不料祝樂辭深吸兩口氣,閉眼又睜開,強迫自己鎮定,勉力將自己的理智粘回來,掙紮著道:“柏贏……”

“柏贏,”他帶上一點哭腔,又壓下,“我已經決定放棄他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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